2005年,母校一如既往地举办校庆,离开学校整整二十年,是该聚首畅谈了,据说我们这届有特殊节目,所以选择四月份回国探亲,顺便参加校庆。
在德国爬到母校的网站,回个贴灌壶水,留了真姓实名。有点紧张,时隔二十年没见面,老同学还叫得出张三李四,有人还知道我曾经是王三麻子吗?我的风筝跟母校断了线,飘飘地飞出九重天,跟老同学鲜有联线。母校的容颜在我脑海模糊不清。
回国,回出一段际遇。
到了北京,又去上海无锡,在酒店里我又爬上校友网站,惊讶地看见峥峥给我留言,让我跟他联系,象漂泊在外的孤儿,终于有亲戚出来认领,我惊慌失措,感激莫名,当时半夜十二点,我权衡老半天:是把他从睡梦中唤醒,还是干等一个难眠之夜?最后,选择了保守的活法。第二天一早,拨电话过去,猛不丁听到峥峥的声音,陡生万分亲切,眼前顿时涌现许多前尘旧事。
准确地说,峥峥是我小学、中学和大学同学,除了高中。他的出现,不仅仅是一个人,而将遗失的历史拉回现世。中小学,在我的头脑中缺失整体的连缀,是东一补丁西一片段的游散状。峥峥说他将招呼小学老同学凑个饭局,这不,就把隐身遁形的兵兵、北北、旭旭之余推到了生活轴心,在一个毫不提防的转身,顷刻间人生改写。我们创办了神聊会,把四十有余的激情投掷里边,有声有色地回顾,有影有形地做梦。
峥峥嘛,个子高高,仪表堂堂,从前是鼎鼎大班头,说东不敢往西,政治生命攥在人家手里,他是颗想拔又拔不脱的钉子,镶嵌在我的班级生活里,他积极向上,但露着假腥腥,我站在右岸,眺望着他左岸的高大身影;作为大班头,那份强势走足的劲头令人怵头,原本有着大气的聪慧,却非要显示成谦卑谦逊,不象丁健桀傲不驯得令人佩服。我总摆脱不掉跟峥峥同组的“厄运”,座位不在他后面就是前方,叫班长盯着后脑勺极不自由,我是一个酷爱散漫、不求上进的群众白丁。记得老师曾经教训丁健,不要耍小聪明,丁健站起来反唇相讥:不用小聪明,难道象峥峥那样用大聪明大智慧?噎得老师没词儿。
大学的时候,好容易平起平坐,可峥峥对我爱答不理,丝毫没有同窗数载、狭路相逢的亲热劲儿,我只好端起架子,一笑泯恩仇,再没亲过密。毕业典礼那天,他代表两千名毕业生上台发言,出尽风头。坐在台下,我倍感骄傲,好象手握他的底牌,是他的发小,他的知情人。实际上,他的大学何番景象,我没有丝毫窥探,手中毫无底牌可言。五年大学,最多见过三次面,打过招呼就拜拜。心,没空儿谈,就毕了业,各奔了各自的西东。支援边疆几年,他又回到北京,当起外企白领,大公司的销售主管,然后激流勇退,自己开了家咨询公司,成了创业楷模。
校庆那天,在主楼后厅的环绕过道里,峥峥边走边给俺打电话,我接了手机,从中间往后撤,两个手执电话的人谁也没注意谁,都在接听对方的声音,描述自己的地理位置,却不经意地朝着一个交汇点聚拢,就在即将发生宇宙大爆炸性的身体冲撞,清华校庆即将迸发传奇新闻的刹那,我偶然回头发现了他,刚要铺张我们跨世纪的相遇,突然从峥峥的后面窜出一名性感女生,轻轻一跃就趴到了峥峥背上,好嘛,零距离的亲密,纵使哥呀妹、夫呀妻的都不至于光天化日地男背女,亲得流“蜜”,漂亮女人用纤嫩的双手捂住峥峥的双眼,娇声娇气地说:“猜一猜,我是谁?”并用敌意的眼神扫了我一眼。天啊,这女子好眼熟,长着一颗淘气的小虎牙,就在我拼命想她姓名的时候,峥峥的表情从喜庆换为融化的冰激凌一样的甜腻,他哲理性地发话了:“无论是谁,肯定是一美眉!”
行啊峥峥,时尚开化,太有女人缘啦。
我在旁边酝酿俺陈了二十年的老醋,心里一个劲地问自己:怎么人家越活越年轻,越活越滋润呀?俺曾经竖立的自信一下子坍塌,如秋风下的落叶,瑟瑟地抖。峥峥这块大白薯,是越烤越香,越烤越甜汁蜜液,炉火纯青。从小他就跟女生两小有猜,到这把年龄,仍然有靓女问他:猜一猜,我是谁?
假如记忆不带欺骗,我曾经认识这名女生,应该是点头交,可她居然拿我当敌人,蔑视而过,NND,怎一个惨字了得。所以,我只能到男人堆里寻找昔日扬鞭纵马的感觉去啦。
峥峥转身又找来另一小学同学,预约了下一个餐馆聚会,就猢狲四散到了各自的同学堆里。
校庆日,峥峥一如既往地赠送给俺一个悲惨世界。
不久就是小学同学的热闹聚餐,四分之一个世纪的隔绝,依然可以辨识面孔,个别姓名在嘴边却无法喊出来,三岁看小,七岁看老,没错,人还是小时候那个人,再怎么变,跳不出如来佛的掌心。
聚完餐,我用“少时发小,懵懂爱人”为题,给老同学发电邮备忘,一下拉近了心理距离,开贴如下:
时隔老多的光阴,又跟大伙碰头,还遭遇款款深情的招待,可惜我给德国守时好传统丢尽了脸,本该在第一时间到达,但荒唐的记忆愣把约定错后半小时,还按德国方程式演算时间与距离的关系,得出荒谬不经的十分钟预算,刚要出门泼来老姐一盆迎头凉水:六点正是堵车高峰,没有一小时别想横穿中关村,于是我坐如砧毡地在家死等峰消堵散,犯下第二个不可饶恕的错误,在峥峥的电话催促下,这才苍慌上路,姗姗迟来,还忘记电话说那句在国人顺口而来、在我却羞涩难开的话:你们先吃吧!
所有的面孔那么熟悉,所有的经历那么新鲜,所有的生命旧貌新颜。
兵兵,你是一部不朽的传奇;
峥峥,你一如既往地老辣;
卫卫,含蓄内敛,美丽依旧;
某某后劲无穷,某某特立独行,某某思辩善侃,某某帅气不减当年,还有……
真是,怎能落下“大财子”旭旭,满目生辉,嗅感敏锐。
可惜没能跟大美人北北等众多“残余势力”干上一杯。好了,我餐桌透露的小故事,大家全当是下酒小菜,生吞活咽到肚子里。盼望不久的将来,能再次同桌而聚!
祝大家活得潇洒快乐!
你们的西西。
对兵兵印象最深,头一个点他的名,说他是传奇,因他在社会上抛头露面,上镜率高,是不折不扣的社会名流。
这个贴子一石千浪,被点之将跳出来有感而发,瞬间形成热烈的语言交织,话题当然是倚今看旧,满腹感慨,有人发了很多老照片,集体照,大家七嘴八舌,辨认面孔,对号姓名,提及当年的轶闻趣事,揭发中学时期谁追谁,权当是旧闻新听。有人捅出一群马蜂窝,其中竟然有两名女生喜欢峥峥,水落石出,竟然露出来一堆乱石。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某女看上峥峥,TMD,邪门,我跟这女生特铁,居然她追过峥峥而我懵然不知,她把我的故事都套出来了,自己却憋着坏水烂肚子。
在神聊会里,当我搬出峥峥在大学对我爱答不理的说词,峥峥竟然反应强烈:“你就胡说八道吧你,我什么时候对你正眼不看了?你给我机会了吗?”
叫他这么一说,我也糊涂了,难道是我记忆错乱,恩将仇报?我肯定不是鼻孔朝天的孔雀,机会,总得男生设法想方吧。当年终于又变成校友,我激动地去高高在上的无线电系找他,可他不在宿舍,却没有预料中的回访,开局一瞎,再没走动。第一次校园直面相遇,是学都上了一两年,他没有预想的亲热,在那个男生远远多于女生的校园,再不济的恐龙也端着一览众山多的资本,何况自我感觉良好的鄙人,还没人敢对我怠慢呢。所以,我对他的无礼印象深刻,再没热脸去蹭冷屁股。
有天峥峥登出一张中学生的合影,一长排小姑娘,他让我们猜哪个是他的女儿,我一眼就看出一个女孩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,却得到否定,另一女生坚持我的观点,结果峥峥调侃侃地说:“难道我跟人家妈妈有一腿?”
等到谜底揭晓,一个漂亮女孩是他的女儿,我说一点都不象他,他回说:“难道是隔壁老王家的种儿?”正儿八经的峥峥也会口吐象牙,幽自己一默,令人喷饭。
更神的是,再贴的照片里有他老婆,竟然是个风韵依旧的大美人,我拼命搜索记忆,死活想不起她曾经是哪位。都说清华没美女,俺们上学的时候,即便没吃过美人,却见过美跑。但凡有点姿色,都具备一定的知名度,可我咋就没见过她呀。
“像你这么出众的,咱只有脸红的份,所以只好找不出众的啦。”
“说什么呀你,挤兑我不成?我奇怪,为什么对你老婆一点印象没有,你是怎么认识她的?成功的秘诀在新疆还是清华?”
“我老婆是结婚以后才越变越漂亮的,在学校时并不引人注目。”
“是为你再造?和谐是福,两人好比什么都好。说到脸红,你再怎么红也不会是对我,因为你从来把我当透明,更确切地说,当成并非异性。我也习惯了男生当我为同路人,疯丫头的特点就是不男不女地中性。”
“天地良心,我从没感觉你是疯丫头啊,也从未透明过。我一直挺崇拜体育好的男男女女。”
让我八挂一下咱们的峥峥:
上了大学,尤其上了重点大学的重点科系,峥峥是春风得意,马蹄乱踢,一下子从一颗青柿子变成一块越烤越香的大白薯,对他的老同学西西正眼都不看,见面三句话就没了下文,而此时,对他的漂亮女同学起了歹心,开始了比爬雪山过草地还坚韧的追逐,最后自己化成一座山,让人家靠。
我一直在想峥峥的左手边是谁呢,突然反应过来,当然是红红啦,她略带上海腔的口音还在耳际呢。红红的姐姐漂亮多才,当年高考名列前茅,比我高一届。红红跟峥峥的事,老实交代当年隐情,不说给坐老虎凳。峥峥,你被人家追,自己却假撇清,你口口声声说跟北北没故事,那肯定跟什么人有故事,红红是竹篮打水,那你的篮子又上哪儿打水去呢?我觉得峥峥是个阴谋家,爱看别人笑话,先让人家把蛋捣了,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亮相。
“峥峥从小就是个院子里被叔叔阿姨崇尚的标兵孩子,自幼儿园就当班长,不自主地作过护花使者,到了小学是个班干部,中学就不用说了,大家都知道,总之一直是个标兵式的好孩子。在我们院子里,同龄的俩男生中,东东据说是最受欢迎的一个,正如西西所说,是“我们院所有的女生都或多或少地情梦所牵”之人物,为此龙争虎斗我也知道不少。峥峥也是个香饽饽来着,不知道峥峥自己是装糊涂呀还是怎么着,好象一直没有什么反应,直到有人在他上大学时还去学校看过他,他却浑然不知,唉,好可惜。”
“我坦白我交待,初中没有任何故事,也没有企图。我那时挺自卑的,你不是认定我假大空+虚伪吗?所以我想赶快逃离中学。高中以后,与一些同学有书信来往,但都不是谈情说爱。上大学后,次年校庆红红来校参观,也来看她姐姐。实际上,我们没有开始,就结束了。你肯定很不满意,但事实就是这样。”
峥峥又化装了,把自己打扮得清高、空白、很没有七情六欲的样子,行,我服你。
峥峥说,我一定对他怀有深仇大恨,让我在神聊会里尽情地一吐为快,不然他难受。
我顺着他说,当我发现留言人不是别人正是他,我先是惊恐莫名,大学遭受他冷淡,毕业遭受他忘却,二十年后又温情脉脉地招呼,感觉天翻地覆,今非昔比。峥峥解释说,这正说明他对我念念不忘,情有独钟。我怒斥他放P。峥峥竟然真的放出一股歪风:初恋时,我们哪懂爱情?
倒好像他对我有意思,颠倒乱象。二十年后回想当年的心思,难,旁证已经湮灭,记忆已经扭曲。我不清楚该怎么定位峥峥,在我的个人情史。曾经离得很近,隔得很远。峥峥最爱犯小时候常犯的毛病,没事把自己细密的心思深深藏起,然后满口大话。我警告他:“你曾经是典型的假大空,知道吗你?”
“精辟!你怎么这么了解我啊?”
我还真不了解这个一起长大,却没有一句心底实话的男人,总感觉跟他不能透彻心扉。
春梦无痕,往事如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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